陆杰华：银发经济需回到真实需求，五条路径推动理性重构

9月11日，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高级讲席教授陆杰华在2026年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上举办的“中欧跨境产业合作交流活动暨第四届老龄产业发展论坛”上表示，当前对银发经济的市场规模、养老服务需求、养老护理人才供需以及智慧养老等仍存在不同程度的认知偏差。推动银发经济健康发展，需要回到真实需求，从资源配置、责任边界、学科研究、统计制度和社会预期五个方面进行理性重构。

2025年末，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.23亿，占总人口的23.0%；65岁及以上人口2.24亿，占15.9%。2024年，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》，这是国家层面首个支持银发经济发展的专门文件。按照文件界定，银发经济是向老年人提供产品或服务，以及为老龄阶段做准备等一系列经济活动的总和。

陆杰华认为，随着银发经济受到越来越多关注，一些研究和市场判断也出现了概念边界模糊、数据使用不严谨、假设条件过于乐观等问题，尤其容易表现为“看到巨大市场，却低估现实约束”。

例如，有研究提出我国养老护理员供给缺口达到550万人。但陆杰华指出，这种测算没有充分考虑中国以居家养老为主的现实，也容易将家庭照护需求全部转化为专业护理员需求。2024年末，全国养老机构服务人数为230.7万人，如果按照护理员与服务对象1∶3配备，需要养老护理员约76.9万人。养老护理员紧缺更多体现为机构、居家、社区、区域、技能和待遇等因素交织形成的结构性短缺。

养老机构需求同样存在认知偏差。上海“9073”、北京“9064”等养老服务格局中，3%—4%的机构养老比例更多是一种政策远景。2024年末，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为3.1亿人，而养老机构服务人数为230.7万人，实际比例约为0.74%。如果简单把养老意愿等同于现实需求，可能造成床位闲置、重复建设和资源错配。

同时，陆杰华表示，对银发经济市场规模的测算，有时会将50—59岁群体的全部消费计入银发经济，或者假定老年群体消费水平会快速提高，并将大量上下游产业纳入统计，从而放大市场规模。智慧养老领域则容易出现“技术万能论”，把平台建设、设备配置简单等同于服务能力，忽视线下服务承接以及老年人的实际使用需求。

这些偏差为何会出现？陆杰华分析，一方面与数据来源、样本代表性和分析方法有关，一些研究假设条件过于乐观，甚至将相关性误认为因果关系；另一方面，也与照搬国外经验、不同学科之间缺乏有效交流有关。此外，社会伦理和文化因素，以及利益驱动与政策导向，也可能放大对市场规模和发展潜力的乐观判断。

对此，陆杰华提出理性重构银发经济的五条路径。

首先是基于真实需求优化资源配置。养老服务体系应以自我养老服务为基础、家庭养老服务为依托、市场养老服务为支撑、社会养老服务为补充、政府养老服务为托底。应支持居家养老和社区养老，完善服务网络，同时合理控制机构建设规模，提高现有机构的服务质量和运营效率。银发产业也应通过市场调研识别老年人的真实需求，开发与其消费能力和生活特点相匹配的产品与服务。

第二是厘清政府、市场与社会的责任边界。政府重点承担基本养老保障、公共服务、制度建设和市场监管等兜底与规则职能；市场提供多样化、个性化产品和服务，发挥资源配置和创新作用；社会组织、志愿者和互助网络则发挥公益补位作用，由此形成政府兜底、市场支撑、社会补充的供给格局。

第三是加强多学科交叉融合研究。银发经济同时具有经济、社会和民生属性，需要人口学、社会学、老年学、经济学、医学等不同学科共同参与，建立跨学科研究平台，并在借鉴国外经验时充分结合中国人口结构、经济发展水平、社会保障体系和家庭养老传统。

第四是完善数据统计与信息发布制度。陆杰华建议建立统一、规范的银发经济统计指标体系，加强对老年人口数量、结构、健康、收入和消费支出的调查，并推动政府、研究机构和企业共同开展数据收集与分析，以更加准确的数据为政策制定和市场决策提供支撑。

最后，在社会预期层面，陆杰华提出，还应引导社会形成理性认知，既不能夸大银发经济的发展潜力，也不能忽视其市场空间。学界和媒体应更多使用清晰口径、权威数据和可复核的方法，企业依据真实市场需求制定发展战略，投资者充分认识市场风险和收益，避免因过度乐观预期带来的盲目投资和投机行为。

新京报记者 肖隆平